大豆种下去之后，赵远每天都要去地里看。
早上一次，傍晚一次，蹲在地头，眼睛盯着刚冒出头的嫩芽，一看就是一炷香的功夫。
顾小兰说他比看自己亲儿子还认真，赵远想了想，说他确实没有亲儿子，顾小兰嘴快，接了一句“那你赶紧生一个”
。
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，抱着美乐跑了。
赵远蹲在地头继续看豆苗，耳朵根子却红了一片。
豆苗长得很快。
种下去七八天就破土了，嫩绿的芽顶着两片豆瓣，像一只只张开的小手，朝着太阳的方向伸。
半个月后长出了真叶，一个月后齐膝高了，绿油油的一片。
村长看着那些豆苗，直咂嘴：“这东西好。
不用施肥，不招虫子，还能养地。”
赵远说豆子的根瘤能固氮——说了之后马上改口，说豆子能把地养肥。
村长听懂了，连连点头，说明年要多多种。
赵远说种豆子不能连年种，倒茬，今年种豆明年种粟后年再种豆，轮着来，地就不会累。
村长看他的眼神变了，从看一个会干活的后生变成了看一个懂行的庄稼人。
庄子有一次也来看了。
他站在田埂上，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豆苗，忽然问了赵远一个问题：“你以前也种地？”
赵远想了想，说奶奶家在农村，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回去，种过麦子、玉米、大豆。
跟在这个时代种地不一样，那时候有拖拉机、有化肥、有农药，一个人能种一大片，比这个时代轻松多了。
但轻松归轻松，地的脾气是一样的——什么时候该浇水，什么时候该松土，什么时候该施肥，地会告诉你，只要你肯听。
庄子看着他，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赵远有时候一个人蹲在地里，看着那些豆苗发呆。
他在想周越——不是刻意去想，是不知不觉就想起来了。
周越也跟他去过奶奶家，那年暑假，两个人在田里掰玉米，掰了一整天，手被玉米叶子割得全是口子。
晚上奶奶用新掰的玉米煮了一锅粥，甜丝丝的，周越一口气喝了三大碗，说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粥。
现在地里的豆苗绿了。
赵远伸出手，摸了摸豆苗的叶子，叶子上的绒毛蹭着手指，痒痒的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周越，我种豆子了。
长得挺好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，低下头假装在看叶子上的露水。
美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，蹲在他脚边，仰头看着他，喵了一声。
赵远吸了吸鼻子，站起来，抱起美乐往回走。
美乐难得没有挣扎，乖乖地趴在他怀里，尾巴轻轻晃了晃。
豆花开的时候，赵远摘了一朵，夹在竹简里。
那是周越以前教他的方法，把喜欢的花夹在书里，干了之后还能保持形状。
他没有书，只有竹简。
那朵豆花小小的，紫白色，被他压得扁扁的，花瓣薄得像纸，颜色却还是鲜亮的。
他把那片竹简放在枕头下面，每天睡觉前摸一下，早上醒来再摸一下。
没人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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